所謂廢物(3)
顧惜若隨意的飲酒,看也不看就回道:“柳小姐沒意見,本妃自然也不會有意見。Www.Pinwenba.Com 吧只是,皇后娘娘是否忘記將彼此的賭注都公之于眾了?”
皇后眸光閃了閃,心頭微微疑惑,卻還是將彼此的“賭注”都說了出來。
此時此刻,眾人心里頓覺無比委屈。
這本來就是皇后和諶王妃之間的爭斗較勁,如今倒好,直接上升到了明面上來,而他們還要苦逼得去做炮灰。
這都什么跟什么?。?/p>
柳妍菁見狀,緩緩走到玉階正下方,對著高臺之上的皇后盈盈一拜,便轉而看向顧惜若,淺淺笑道:“諶王妃,臣女不才,一會兒還請您多多指教??!”
她唇角微微揚起,神色里隱隱透露著一抹倨傲,尤其是最后那“多多指教”四個字,聽起來更是倍覺諷刺。
大臣中,已經有些人開始搖頭,覺得這個諶王妃肯定是瘋魔了,竟會答應這樣的比試。
比什么不好,居然比所謂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
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以諶王妃大字不識的事實來看,就算是御花園內最不濟的小姐,贏起她來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更遑論是文采學識略遜于蘇紫煙的柳妍菁?
但凡是有點腦子的,都不會如她這般,拿自己的短處和柳妍菁的長處去比啊。
顧惜若莞爾一笑,淡淡頷首,褪去了一貫的張揚肆意,這樣的她卻多了幾分書香世家的氣息,如月色下悄然綻放的野菊,有著獨屬于她的清雅悠然。
“本妃杯中的酒還沒喝完呢,柳小姐便先來吧。不過,柳小姐大可放心,本妃自然會好好指導你的。到時候,你可要記得好好孝敬我這個姑奶奶啊!”
“你……”柳妍菁冷不防被她這么一噎,臉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暗自跺了跺腳,就往擺放好的桌案走去,執筆就揮灑出來。
在場的人皆是個中行家,從柳妍菁的執筆姿勢便可看出她的功力深淺,再轉頭去看顧惜若時,眼里便多了幾分復雜的意味。
皇后見狀,今晚憋屈在胸腔里的怒氣卻也慢慢消散了下去,隔著虛空與柳朔存對看了一眼,難掩其中的得意。
“姑父,您似乎一點兒也不擔心?”玉子傾終究沒有顧硚那么沉得住氣,看到御花園內的竊竊私語,忍不住出聲問道。
顧硚卻是呵呵一笑,抓起酒杯又仰頭飲下,動作利落而近乎粗魯,與顧惜若的竟如出一轍。
“玉小子,擔心什么?擔心丫頭會輸,還是擔心要磕一千個頭?”他挑了挑濃眉,笑道,“丫頭已經長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相信,她始終懂得什么是分寸進退的。你就不用擔心了?!?/p>
語畢,他便轉過頭,靜靜的看向對面自斟自酌的某女,眼里滿滿的都是驕傲。
玉子傾見狀,心里似乎有些了然,便也輕松一笑,懸著的一顆心頓時放了下來。
一炷香的時間,真是過得很快。
在眾人的翹首以盼中,柳妍菁動作優雅的擱下筆,走出了桌案后,對著皇后屈膝行了個大禮,便款款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甫一坐下,她便揚著眉,投給顧惜若一個挑釁的眼神,卻惹得顧惜若無端冷笑。
此刻,在皇后的示意下,柳妍菁所做的字畫已經被高高舉起,微風拂過,帶起一股清幽淡雅的墨香,格外沁人心脾。
卻見五名身穿朝服的人站了出來,走到那幅畫面前細細端詳了一番,各自交換了自己的意見后,一致覺得,柳妍菁的畫屬于中等水平,定然是無法與蒼帝那幅相得益彰的,但是比之大字不識來說,似乎這樣的成績也已經綽綽有余。
這樣的結果,皇后微微有些不滿,可鑒賞之人卻是朝中德高望重且文學才識頗有造詣之輩,她也不敢反駁什么,訕訕然的敷衍了幾句,便將視線投在了顧惜若的身上。
與此同時,幾乎御花園內的所有人都齊刷刷的看向顧惜若,眼神里涌動著或興奮或幸災樂禍的光芒,似乎很是期待她接下去的舉動。
顧惜若不緊不慢的喝完了杯中酒,在眾人炙熱的目光中緩緩起身,先是走到柳妍菁的畫作前端詳了會兒,不明意味的勾唇一笑,隨之又退后了幾步,看了看蒼帝那幅畫,這才款步走到桌案前,并未立即執筆,深呼吸了一口氣。
皇后以為她是害怕了,連忙出言譏諷道:“諶王妃,不會畫就不要逞強。橫豎大家都知道你的秉性能力,想必也是可以理解的。只需要你記得履行賭注里要求的事情就好?!?/p>
她這話一出,頓時惹得其他幾位德高望重之人的頻頻皺眉,暗想著皇后出言譏諷,即便是贏了,也贏得不夠光明磊落?。?/p>
顧惜若眨了眨眼睛,不去理會皇后的挑釁,而是將兩張長長的桌子拼湊起來,一把鋪展開空白的卷軸,隨之面色平靜的抬起左手,執筆濡墨,揮灑起來。
她面色平靜,神情專注,完美的面部弧線多了幾分冷峻的氣息,清麗淡雅之中隱隱透出一股凌厲,如千年玄鐵劍般鋒利盡顯于提筆勾畫中。
只見她在紙上盡情揮灑著,銀鉤鐵畫,風骨卓絕,一筆揮就而下,頓時像是蛟龍出海,于九天之處呼嘯騰挪,從虛無中滾滾而來,眨眼又消失在空曠之中;又像是風嘯蒼穹飛天流轉,萬物圣靈皆為其不可匹及的高度而跪地沉浮俯首稱臣。
她的字,美而不藻,華而不麗,于撇捺處如脫韁駿馬騰空而來絕塵而去,刻印下一份剛勁凌厲;卻又在勾畫跳宕間暈染出最獨特的嬌柔過渡,不矯揉造作,亦不虛以委蛇。飄渺于行云之中,卻又能在蒼勁青松上悄然降落??v橫間,大氣揮灑;細節處,風骨氣韻深藏。
眾人紛紛屏氣凝息,就連蒼帝和段天諶走入御花園都不曾發覺,雙眼眨也不敢眨的盯著提筆揮灑的顧惜若,生怕驚擾了這樣美好的時刻。
段天昊怔怔的看著顧惜若,似乎從來都不曾認識過她一樣。
此時此刻,他腦子里只有那樣一個激烈劇動的念頭——她不是大字不識,也不是廢物草包,而是他從來都沒認識過真正的她而已。
卻原來,她真正的一面,竟是如此的精妙絕倫。
向來溫潤如玉的堯王爺,世人眼中喜怒不形于色的翩翩佳公子,卻在這一刻臉色蒼白,一手猛地抓緊了心口,似乎想要遏制住胸口處傳來的陣痛。
蘇紫煙見狀,巴掌大的小臉上布滿了驚懼之色,伸出手猛地扯住段天昊的胳膊,似乎想要挽留住此刻似是要遠走的他一樣。
也正是因為這突然而來的動作,段天昊才猛地驚醒過來,待看到揪著胳膊的小手時,忍不住苦笑一聲,原來,不知不覺中,他已經錯過了那么多。
以前還不太敢確定那種異樣的感覺,可在此刻,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回避的資格和必要了。
“王爺,您的臉色不是很好,是否需要先回去歇息?”蘇紫煙輕輕的握住他的手,與其十指相扣,溫聲細語道。
段天昊卻是搖了搖頭,神思恍惚間,似乎又帶著一抹前所未見的堅定,看得她眉心一跳,抬眸看著顧惜若的眼里頓時劃過一絲陰霾。
皇后也是大吃一驚,看著場中的顧惜若,眸光里難得的出現了一絲慌亂。
她下意識的看向柳朔存,待看到他也是一副震驚無比的模樣時,一顆心頓時沉到了海底。
不用說,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顧惜若騙了。
所謂的“大字不識”,所謂的“廢物草包”,都只是顧惜若偽裝示人的假象。
如今這個提筆揮灑的模樣,才是顧惜若最本來的面目。
忽然,她腦中白光一閃,憶及今日顧惜若的鎮定自若,整個人頓時像是被雷劈到一樣,連動都不會動了。
她就說嘛,為何今日顧惜若這么沉得住氣,原來是留有了后招。
可恨她過于得意忘形,竟然疏忽了這一點,生生為顧惜若鋪了路,成了對方光明正大綻放光彩的墊腳石。
她恨恨的看著,與太尉府和柳府的其他人一樣,寄渺茫的希望于所作之畫不堪入目的可能性上。
可顧惜若卻對這一切渾然未覺,自顧自的揮舞著手中的狼毫,在最后一個提筆勾畫中,將小巧的筆一塞,便塞在了那張小嘴中,右手一垂,便垂下一樣物事兒,竟是當日她所做的印章。
她咬著那支筆,往一旁的印泥上一按,便拿起來用力按在了那幅畫的左下角,再抬起來時,一炷香也已經燃盡。
“好了。”她拍了拍手,小心的收起那枚印章,隨即拿下嘴里的筆,淡淡笑道。
那一笑,恍若清晨迎著日光綻放的鮮花,嬌艷中自有一股誰人都無法掩飾的沁人心脾。
那幅畫已經被高高舉起,這一看之下,竟然令人心神巨震,下意識的看向蒼帝的那幅畫,腦海里瞬間涌出兩個字——絕配。
只見畫上依舊畫著一座城,城墻坍塌,旗幟斜插,城頭站著數名身穿朝服、年齡各異的官員,在那些官員的簇擁下,一男子頭戴紫金冠,此刻正側對著眾人,眼角微挑,只能看到那流暢的臉部線條和挺拔修長的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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