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頭釵145
5妤姝方才漸漸想了起來,她忽然頭痛,然后就不記得了。
思及先前二人發(fā)生的尷尬不愉快的事,她的臉再次黯淡了下來。
反觀這會兒的云卿,倒是舒展不少,面上又如素日溫雅淡然的風格。
如此,她便也想著放下舊事,故而面上也收起了一些冷漠。只淡淡道:“我餓了?!?/p>
云卿淡然一笑,“都備好了。你若能行,我便讓人端進來?!?/p>
她看著床榻上的薄被有些凌亂,嗅著淡淡的藥香,那一側(cè)還有一空藥碗。心里已明白,想來是自己的頭痛病犯了。
“不必了。我覺得很好,外頭透透氣挺好?!?/p>
她墨發(fā)披散,一身白色睡服,緩緩坐到那銅鏡旁,鏡中現(xiàn)出一個蒼白柔弱的人影。
她伸出手撫摸著自己那張臉,那分明是樊妤姝的臉。若說自己是記憶中的公主,卻又不在眼前。
自從記憶恢復(fù),她每每望著鏡中容顏,總有兩張臉在糾結(jié)折磨著自己的心。
鏡中緩緩走來一人,是淺袍的云卿。
妤姝知道,他曾是舉世無雙的公子云卿,求娶衛(wèi)公主卻被高調(diào)地拒絕,當年廣陵城無人不曉。時隔七年多,衛(wèi)公主年華二十三歲,然那張容顏早就不在,而鏡中這張妤姝的容顏也變得憔悴。
云卿走來,伸手握住她的一只手,那只手依舊纖細,卻多了干瘦。鏡中的那張容顏,原本圓潤,如今這下頜愈發(fā)尖削,在他看來,卻多了幾分楚楚憐人的嬌弱。
“云卿,我好難看?!?/p>
她淡淡說了一句。
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云卿的心里有了高興,只低笑了出來,“不難看?!?/p>
妤姝對這個回答似乎不大滿意。本來拿起梳子的手,又啪地放下了。
“比從前愈發(fā)耐看了?!痹魄溱s緊添了句,卻還是忒小氣。
妤姝嘆了口氣,云卿相貌俊美,從他口中說別人耐看,倒也不是一句貶斥。
他執(zhí)了篦梳,欲要為她梳頭。
恍惚間,妤姝覺得這一幕太熟悉。那個人會湊近她的鬢側(cè),望著鏡中的人像,笑問:“姝兒,般配么?”
她的心遽然一痛。腦袋也緊跟著頭暈恍惚。
“怎么了?又哪里不舒服?”云卿望著她的情形,甚是擔憂。
須臾,妤姝鎮(zhèn)定了下來?!皼]事。我不想照鏡子罷了。”
她拿過那枚梳子,讓侍女為她梳了個最為簡單省事的發(fā)髻。
*
晚飯過后,妤姝喝了藥,溜達了一會兒,便早早歇下。
云卿外頭聽見她內(nèi)榻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心里的憂愁又增了一分。他緩步走到外頭廊子。
今夜月色流觴,微微的清風舒爽,一件單袍多少有些發(fā)涼,他掩了掩袍子,向著廊子的另一頭走去。
齊英趕緊迎了過去,“主子,竇老先生還在閣里候著?!?/p>
云卿點了頭,方才去了后頭。
“三殿下,竇賢不才,恐一時難以診治。這樊姑娘的病癥很復(fù)雜,而且身體虛弱。從脈象看,看不出大致,但從發(fā)病情況看,這病卻與失憶有關(guān)。不知,這位姑娘先前可否頭受過傷,服過藥?老臣猜測她腦中受過蠱毒侵害。”
這竇賢曾為吳宮最好的御醫(yī),國亡后輾轉(zhuǎn)流落民間,如今成了三公子身邊的醫(yī)者。
云卿眉宇間清愁一片,當初公主落崖之后必會受傷,又如何活了下來,如何被換去的面相,甚或失憶、復(fù)憶,這些年她落入樊無期控制中,有無服用藥物,若有,她的身體又如何反復(fù)承受這些戕害?
他曾與樊無期有利益合作,然一想到他對妤姝的控制他就痛恨自己。當初,在丹陽,他尚不知道樊無期對妤姝做了些什么,若是知道,他又怎么能一走了之,留下妤姝。
他忽然又有些痛恨楚煜,楚王自以為寵愛著妤姝,卻對她的病癥竟是一無所知。
到如今,她身體諸多問題,早已羸弱不堪,她自己卻無知無覺,沒心沒肺一般。
云卿原本早已有了主意,到如今這份決心更甚。之前,他不顧將臣反對,取消了與項奕的翁婿姻親,“云卿家國未興,大戰(zhàn)在即,不會考慮婚姻之事?!?/p>
如此委婉地拒絕了這門婚事。那項奕自是面子失盡,先前外人都已經(jīng)認定他項奕是和三公子一伙的,三公子會是他的女婿,如今一來,婚事黃了,但若說與三公子分道揚鑣,對他項奕將極其不利。
于此,項奕吃了個啞巴虧,喝了酒后,在那席間罵罵咧咧一頓,而三公子卻始終面容清冷,隨之拂袖離去。眾將軍只能規(guī)勸項將軍寬心,卻又不能說三公子的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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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兩日,妤姝看上去一切如常,能吃能喝,能說能笑,一如初來這里的情形。云卿方才寬了心,卻因著戰(zhàn)事吃緊,連著三五日未來,只留了眾人好生侍奉樊姑娘。
妤姝今日在園子里的葡萄架,吃著糕點葡萄,外人看來,悠哉愜意。
秋風颯颯,那滿園的木芙蓉開得姹紫嫣紅,甚是好看。
忽而,有喧囂聲傳來。
“都給本小姐讓開!讓開!”
一個清脆凜冽的女聲。
妤姝頗有些詫異地從座椅上緩緩起身,才看見,那一頭假山曲徑上過來一個女子。
女子一身淺綠窄腰繡裙,手上拿著一把劍,就那般不顧一切地闖了進來。
她起先沒頭蒼蠅一般亂闖,待看見妤姝這個方向,神情一頓,卻又氣焰高漲地跑了過來。
妤姝目光平靜,神色安然。她年紀雖不算多大,卻也見過太多的風雨曲折,而此時立在自己面前的不過是個毛丫頭。
“你就是那個被三公子在意的女人?!”
女子年約十六七歲,垂鬟分肖髻,耳垂明月,一雙皓月似的美目,讓她平添了靈氣。好一個有個性的俏麗姑娘。
妤姝已猜出她可能的身份。
奇怪的是,對于云卿的未婚妻打上門,妤姝絲毫沒有尷尬,也沒有難過。
她不討厭這個項蓉兒。
她仿佛看到多年前的自己。
這個世上,有太多這樣曾被寵溺包圍的少女,也曾奮不顧身地去喜歡一個出色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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