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濟南(2)
盛庸的頭盔不知丟在了何處,臉上煙熏火燎的黑一塊黃一塊,左臂處被檑石擦破,有血跡滲出碎片也似的戰袍。鐵鎊坐在一堆掉下來的城磚上,看他這番模樣,想想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由解嘲地笑道:“都督,我這里有個主意,是剛才被炮石打出來的,你聽聽可否一試。倘若成了,濟南城或許還能轉危為安。”盛庸雙眼發亮,長舒口氣說:“鐵公啊,咱上回誑燕王進城就是個絕妙的主意,可惜計劃不周,功虧一簣。這回要有好辦法,一定要確保萬無一失才好。”
提到上回已經煮熟的鴨子又飛了,鐵鉉有些痛心疾首,嘆氣說:“別提它了。我這里有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法子。燕王不是動輒就以皇子的身份教訓別人,說什么清君側靖君難嗎?既然他那樣講究道義,咱們不妨弄些木片,上書‘太祖高皇帝神主之位’,城頭上相隔不遠就掛他一個,看他燕王還敢不敢往城頭上放炮。他若不放,這城便保全了。他若還放炮呢,咱們便大罵其無情無義,不仁不孝,敢打他爹的神位,他里虧得慌,自然不敢了,否則他部下眼里也看不過去呀!”
盛庸聽罷哈哈大笑,連聲稱妙,拍拍鐵鉉說:“鐵公呀,這法子虧你想得出來,只怕洪武爺知道了,怪罪下來,要折你陽壽呢!”
鐵鉉苦笑道:“有什么辦法,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說起來這也是洪武爺留的禍根子,他老人家不擔待點也說不過去。唉,朝廷說朝廷仁義布施天下,拯救萬民百姓。燕王說他替天行道,激于大義而清君側,救黎民于水火。到底誰是真仁,誰是假義?總之城內城外死的全都是百姓啊!”
忙碌一夜。太陽剛剛從東山頂峰露出紅臉,燕軍已拉出重炮,對準了南門城樓,拉開轟城的架勢。然就在此時,城頭上士卒在鐵鉉和盛庸帶領下,齊聲高呼:“你們看仔細了,太祖高皇帝洪武爺的神主在此,不怕犯下大不敬的罪名嗎?想誅滅九族的爺們只管朝這里打!”
果然,一塊塊寫著“太祖高皇帝神主之位”的神牌,或高懸于城樓上,或排列于雉堞之間。大些的神牌旁邊還燒著高香,燃著巨燭。這一看讓眾人吃驚不小,誰也不敢造次,慌忙稟報給營寨中的燕王。
朱棣飛馬過來,遠遠就望見“太祖高皇帝”幾個字油黑發亮,仿佛一雙眼睛正冷冷地向下瞧。“高皇帝呀高皇帝,當年你未將皇位傳于我也就罷了,如今崩了多年卻又讓鐵弦拿來壓制我。可恨,可恨!”朱棣胸中翻江倒海,怎么辦,只要打出一炮,那就是大大的不孝,就會遭到天譴人憤,若如此,口口聲聲的道義又何在?可就此罷手,又實在不甘」已。
思前想后,頭腦亂哄哄一片。張玉和朱能在身后小聲問:“王爺,這鐵鉉著實可恨,要不要擊鼓搖旗,強攻城樓?”朱棣垂下頭微微搖手,渾身軟綿綿地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張玉和朱能面面相覷,不得要領。有一匹快馬飛奔而至,老遠就翻身滾落下地,單膝下跪稟道:“報王爺,道衍自北平來營中求見大王!”
“噢?”朱棣眼睛一亮,“來得可真是時候呀,快,回營!”
道衍身穿一件湖青色直接,腰束絲絳,腳下千層底的僧鞋有幾處開了花。彼此見過,朱棣一屁股墩在虎皮帥椅上,氣呼呼地將方才的事情大略說了一遍,末了問:“道衍,你看該如何處置?”
道衍手捧茶杯,仔細聽完后微微一笑:“王爺,道衍來正是為濟南戰事。王爺在濟南已逗留近三個月,看來鐵鎊其志不小啊。王爺,此等壯士,只可軟磨,硬攻則落得兩敗倶傷。以我看,不女暫還北平,以圖后舉。”見朱棣面沉如水,不置可否,又年卜充說,“北平近日捕獲一南軍斥候,得知朝廷已命都督安平為將,帥兵二十萬北上河間單家橋,欲襲擊我軍后路,截斷我軍餉道。前后有患,不可不慎呀!”
朱棣凜然一驚,無可奈何地垂頭:“傳令下去,即刻收拾營寨,撤回北平!”
濟南之戰終于以朝廷得勝而告終。駐守德州附近的官軍趁勢強攻德州,燕軍損兵折將,棄城而逃。朝廷上下,無不歡欣鼓舞,詔令擢升鐵鎊為兵部尚書,代齊泰督管前線軍馬,封盛庸為歷城侯,取代李景隆為大將軍,掌管北伐軍事。
濟南城中,更是熱鬧喜慶。時逢八月,天高云淡,大明湖上一碧如洗,水光瀲滟,令人賞心悅目。鐵鉉于湖中涼亭內大擺慶功宴,犒賞大小將士。觥籌交錯,人人無不沉浸在難得的勝利喜悅中。
建文帝久久為濟南之戰的勝利所激動,他覺得這僅僅是個開端,朝廷那些屢戰屢敗的晦氣日子已經過去,燕王被擒只是遲早的事。果不其然,喜報接連傳到,臘月二十五,盛庸率軍于東昌大破燕軍,朱棣險些被擒,其大將張玉受傷而被送回北平,再不能隨軍征戰。燕軍遭受重創,退縮北平周圍,一時已難有所作為。
消息傳到之時,建文帝正在朝堂中與眾臣議論當下局勢。聞聽喜訊,上下一片歡呼,個個喜形于色。建文帝擁重裘在寶座上,滿面春風。御史練子寧正站在李景隆對面,見李景隆繃著新漿的官袍,也跟隨眾人嬉笑不已,忽然一股惡氣竄上心頭,出班高喊道:“陛下,方今歡慶之時,亦不應該忘了舊日之恥,李景隆有負朝廷重托,連打敗仗,數十萬將士白白死于沙場,他本人實在死有余辜!可是他非但沒有受到懲罰,反而仍站在這里若無其事,真真恬不知恥臣請陛下速將李景隆正法,以正天下民心!”
李景隆沒有料到在這種場合會有人突然攻擊到自己,戛然止住笑大喝道:“練子寧,你莫非吃錯了藥不成,我雖無功,但還不至于有罪,休得狂犬亂吠!”
“哼,李景隆,你身為北伐軍統帥,皇上親自賜你玉帶,對你寄予了多大的重望!而你卻視戰陣如同兒戲,幾個月間,千里國土拱手讓于燕軍,十余萬兵馬枉死沙場。這不是有罪是什么!”說著竟然控制不住,疾步上前,一手扯住李景隆袍袖,一手舉象牙笏板朝他劈頭蓋臉地亂打。
李景隆不提防他會這樣,手忙腳亂中早已結結實實挨了幾下。殿上登時大亂,有幾個文臣武將趕緊過來拉架。但他們咋咋呼呼,卻暗中架住李景隆,讓練子寧狠打。建文帝在丹墀之上見不是事兒,將龍案拍得嗵嗵作響,喝令他們立刻停下。可是殿上哄鬧成一片,沒人聽見,還是隨堂太監叫過殿下衛士上來,才把景開。
李景隆鼻青臉腫,額上滲出血珠。甩著撕爛的袍袖,拜倒在御案前哭訴道:
“陛下’自古道勝負乃兵家常事,臣肖不用命,實在是事出有因……練子寧卻血口噴人,他還咆哮朝堂,目無君父,臣請陛下治其大不敬之罪!”
連哭帶叫中,建文帝呼地站起來,白皙的圓臉上滿是不耐煩,揮袖說道:“休要胡鬧,喜慶的事也給攪得如此掃興,退朝!”說著轉過屏風,進內廷去了。
眾人見皇上回去了,也都議論著四下散開。方孝孺夾在人堆中悄悄對黃子澄說:“皇上究竟仁義,要是當年洪武爺,李景隆喪師敗績,早就死幾次了。練御史雖是直諫,可咆哮于帝座之前,不斬首也得廷杖……”
黃子澄見四下皆是人,不便多說,嗯嗯地答應著隨眾人走出大殿。齊泰走出一大截,看看沒人了,才招呼黃子澄和方孝孺過來,悄聲說:“官軍雖然接連取勝,但形勢其實并不如眾人所想的那樣樂觀。我軍盡集結于河北山東一線,河南至江南一帶幾乎無兵把守,倘燕軍不糾纏于河北山東,取道直接南下,那南京不就成惡狼前的一頭綿羊了?明日咱們一起面見皇上,得議個法子才是,不然真到了那么一天,咱們可都得死無葬身之地了!”
不料等到第二日,齊泰、黃子澄和方孝孺進文華殿面君,剛剛把這番話說完,建文帝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斜倚在大軟椅上,滿臉笑意地說:“三位愛卿所慮極是,只不過燕王屢敗之際,未必敢貿然直驅南下。再者說,若抽調河北兵力回防,又恐朝廷連勝之勢受損。不若就此任其發展,看樣子燕王出不了河北就會被生擒來朝呢!”
方孝孺坐在一側龍墩上,接過話來說:“陛下所見極是。只不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還是提早考慮的好。”
建文帝擺擺手:“好,好,你三人再議一議如何遠慮,朕也想想再說。”扭臉見史鐵侍立一旁,問道,“怎么是你,許公公呢?”
史鐵正直著眼發愣,猛然省悟到是在問自己,忙跪倒回稟道:“回陛下,許公公一大早便去那邊看翠美人住的園子修葺得怎么樣了。臨走時吩咐奴才暫時伺候皇上。”
建文帝點點頭:“那你去后邊將云南新進的春茶拿些來,朕與愛卿同品一品,走時再賜他們些帶回去。”齊泰三人見建文帝這般說,也就不好再提防務的事,一連聲地謝恩不迭。
然而未等建文帝細想如何避免南京遭逢唱空城計的危險,宮里卻平空生出事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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