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濟南(1)
李景隆敗退德州,燕軍卻毫不松懈,立刻尾隨而至。李景隆敗過一陣,心里先自膽怯,率大軍退至濟南,自己溜回京城交差去了。濟南參政鐵鉉只好臨危受命,與都督盛庸擔當起守城的重任。五月中旬,燕軍大部隊在濟南城周圍筑壘,氣勢洶洶拉開架勢。
然而,攻城剛剛開始,朱棣就發現事情并不似自己之前所預料的那般。當圍城燕軍仗刀劍、抬云梯鼓噪著漸漸接近城墻時,城上忽然拋下許多滾筒來。這些滾筒大小不一,嗤嗤地冒著白煙落人燕軍陣中,突然間巨響連連,炸裂開來。火星崩濺四射散開,許多將佐因為驚悸跌下馬來,更多的兵士則被灼傷了面目手腳。迸濺的火焰燃著了大旗,燕軍陣中頓時一片混亂。
鐵鉉在城頭看得清楚,立即命令:“打開城門,擊鼓殺敵!”官軍聞令,吶喊著殺出城去,左突右闖,將燕軍陣形攪得更加混亂不堪,首尾不能相顧?;鞈鹨粓?,官軍迅速退回城內,吊橋高掛,閉門堅守不出。又氣又急的朱棣滿頭大汗,暴跳如雷,可又無可奈何。
連日來強攻不下,不覺間雨季姍姍而至。淅淅瀝瀝煙雨蔥蘢,令人格外郁悶。朱棣一路廝殺,頭回遇到這等不爽利,況且與之對峙的又是個儒生,這讓他更加煩躁不安。弄得侍衛個個斂息靜氣,戰戰兢兢,生恐成了倒霉的出氣筒。
恰在難熬之際,紀善金忠受王妃和道衍之托,由北平來犒軍了。朱棣聞報心頭掠過一絲興奮,仿佛沉悶的屋中吹進一股涼風。忙起身出帳,親自迎到轅門外。金忠千里遠行,雖然風塵仆撲,然而精神尚好,滿臉笑嘻嘻的模樣。迎進大帳中,金忠詳細稟報了北平近況。朱棣聽他說世子朱高熾老成穩重,又有道衍等人輔佐,無甚憂心事時,心中寬松大半。忽又想起濟南城下戰不能戰,退不能退的窘境,不由得長長嘆息一聲。
金忠仍然一臉笑意地問:“王爺何事犯愁啊?”
朱棣倒也不遮掩,將濟南戰事大致講了一遍。金忠摸著短須瞇眼笑道:“當年金忠曾游歷過濟南,地理形勢倒頗熟悉。我已有個主意,但不知是否妥當?!?/p>
朱棣心頭一動,急急問道:“有何主意,不妨講來聽聽?!?/p>
金忠不慌不忙,撫著胡須說:“王爺營寨一側不就是千佛山么?明日金忠陪王爺上山一游,主意便在其中了?!敝扉σ娝f的神神秘秘,也不再追問,吩咐擺下酒飯接風。
千佛山又稱歷山,在濟南城東南郊,距城不過五里光景。山上有隋唐時開鑿的千佛崖,朱棣行轅扎在千佛山西側山下,相距倒也不算太遠。第二天,朱棣換上便裝,帶幾個親兵,張幾柄油傘,陪金忠在細雨女煙中游逛千佛山。
不一刻登至千佛崖,轉身遙望濟南城,但見霧氣升騰,宛如身在飄渺云海中。城內房屋樓閣模模糊糊,一切都看得不十分清楚。金忠隨手指點著說王爺,雨中雖看不分明,若是日青天朗日,站在此處,趵突泉、大明湖、齊王府,都歷歷在目,若在眼前呢!”
朱棣心不在焉,隨口答應著問:“金忠啊,本王還是沒明白,攻克濟南有何良策?”
金忠點點頭笑道:“王爺可知濟南城名字的由來?”
“那還用問,濟南濟南,濟水之南嘛!”
“王爺可否知曉,濟水亦即濼水,濼水卻源于濟南城內趵突泉。金忠想,我軍既進不得城,卻不妨在城外截流堵水,不過數日,濟南定成水鄉澤國,到那時,城內自救尚且不暇,又女何能阻擋住城外大軍的進攻?”
“妙,妙!”朱棣一掃連日沉悶,撫掌哈哈大笑。
“只是……”金忠遲疑一下,“只是齊王尚在城內,大水過處,不辨貴賤……”“這個……”朱棣聞言愣住,沉吟半晌說,“兄弟情義重似千鈞,本王不會不顧??稍捰终f回來,目下行的是大義,舉大義有時就不得不滅小義……唉,不必多言了,馬上堵截濟水!”說著面露痛楚之色,用手在雙眉間使勁揉捏。
金忠見狀自知不便多言,一行人默默返身下山。
濟南城內可謂家家泉水,戶戶垂楊。各處泉水由地下曲曲折折匯人城北大明湖,又由大明湖流人大清河。燕軍得了將令,在泉水人河處用磚石嚴嚴實實地將水截住。如此一來,城內各湖各泉的水位漸漸上漲,大明湖的湖面逐步擴大,不出一日便漫淹了繁華的鵲華街,流人齊王府,沿齊王府再漫過趵突泉。
各泉眼中的水無處流泄,積聚著呼呼上竄,先是淹沒了院子,繼而淹沒了鍋臺,緊接著又淹沒了窗欞,最后整座房屋便只露出個房脊。
參政衙門旁的漱玉泉本來流水細細,至陰至柔,而今卻氣象大變,丈高的水柱車輪似的翻騰不已,不一刻就將周邊房舍統統淹沒。小吏們只好把桌椅全擦起來,將各類文書放在最高層,以免它們濕成一團紙漿。
當風景秀美的濟南變成水鄉澤國的時候,金忠正走在返回北平的路上。車輪聲在耳畔隆隆作響,他心中有些神情恍惚。自己這是做了什么呢,拯救國家?可國家如今的事端明明就由他們這些人挑起拯救百姓?可濟南城中有多少老弱病殘者和婦女兒童將葬身水底那就只好算是拯救自己巴!金忠忽然有點茫然。他眼前浮現出那個一臉剛氣的漢子鐵鎊來,命運竟會如此天衣無縫地輪回,
當初在臨沂客悅來旅店中見面時,誰也不會想到他們日后的角色竟會此戲劇化,唉,造化弄人??!
鐵鉉蹲在城墻烽樓處,望著城內人喊馬叫的混亂場面,心緒如麻。
階梯響起沉重的腳步聲,都督盛庸走上來說:“參政,老這樣下去可不是個辦法,用不了幾天濟南就會不攻自破哪!”
鐵鉉悶頭悶腦地哼一聲:“老天爺偏讓濟南這么多泉眼,堵也沒法堵,塞也塞不住,唉!”
盛庸看看他說:“參政,我倒有個主意,來和你商議一下?!?/p>
“什么主意,別商議不商議的,說出來聽聽?!?/p>
“咱們不妨投降?!?/p>
“啊?”鐵弦像被人猛地打了個耳光,臉色頓時漲得通紅,布滿血絲的眼珠瞪得溜圓。見他這樣,盛庸不由得笑笑,附耳低言一番,“嗯,這倒還可以試試。”鐵弦點點頭,臉上好久才緩緩變過色來。
朱棣看看時機差不多了,正欲下令攻城,忽見城頭上高高豎起一桿白旗,守城兵民發出一片哭喊。城下燕兵看得發愣,正在迷惑不解,城門吱扭吱扭地打開,吊橋也緩緩放下。沿吊橋走過一群人,前邊是幾個耆老,后邊兩個將佐,最后跟著幾個白面書生。他們在燕軍灼灼注視下來到陣前,撲通跪倒在朱棣馬前??蘅尢涮涞兀斑呉粋€白胡老頭雙手托上一紙降書。朱棣接過一看,上邊用很秀氣的字寫著:
“國有奸臣,累及百姓。大王頂霜披露,為社稷分憂。我等賤民無知,尚欲抗天從逆,實愚昧之至。近幡然悔悟,愿傾城以降。然東海辟荒之民,素不習兵戈,見大軍壓境,俱驚慌不已。為此懇請大王退師十里,單騎人城,以釋民疑。臣等具壺漿夾道歡迎,感激不盡?!?/p>
降書下方亂七八糟按有許多手印,并有鐵鉉、盛庸等人簽名。朱棣將降書反復看過兩遍,又目丁住馬下跪的人群看了一陣,冷冷問道:“既然投降,為何還要本王單騎人城,你等所?;ㄕ?,焉能瞞過本王!”
耆老忙叩頭回答:“王爺休疑。幾日來城中百姓飽受水災之苦,生怕王爺部下進城之后再受兵匪之害。故而先請王爺人城安撫百姓,之后大軍可徐徐開?!?/p>
對于這樣的說法,朱棣多少有些懷疑,卻又覺得有理由相信。很快思索一下,感覺濟南若能自愿投降,那以后攻城略地,便可以以此為樣板,少費許多周折。于是懷著寧可信其有的想法,呵呵笑道:“好,本王素來重民意體民0,就依了你等!你等可速回城中預備迎接,本王即刻下令,辦堤泄水,以解萬民之困!”
眾人慌忙叩頭謝恩,連聲答應著一溜煙跑回城中。
張玉縱馬前行兩步,低聲道王爺,事關重大,不可大意。單騎進城,萬一城門隨之緊閉,困在城中,殺又殺不過,出又出不得,如之奈何?”
朱棣若有所思,臉上似笑非笑,轉身見張信正站立在不遠處,招手叫過來說:“張信哪,你待本王恩重如山,當初若非你提前相告,只怕本王早已成為朝廷的階下之囚刀下之鬼了!本王在府中提起你時,常呼之以‘恩張’,實在是心存感激,不忘舊恩哪!”
張信聞言半驚半喜,忙施禮說:“些許小事,皆臣之本分。王爺何故忽然提?”
朱棣捋髯長長嘆口氣說:“唉,剛才濟南城中使者的話你也聽到了。本王深知濟南百姓民風淳樸,斷不會使出什么花招。不過兵戈之事,還須慎之又慎。本王想置一華蓋車輦,你替本王坐于輦中,本王與張玉、朱能等率大軍尾隨其后。待你進城之后,大軍就蜂擁而進。不知愛卿可愿擔當先鋒之任?”
“這……”張信呆愣片刻,立刻叉手說:“王爺替張信保住了家小,恩義如山,就是肝腦涂地也在所不辭。擔當先鋒乃是我之榮耀,謝恩還來不及,哪有愿不愿意的道理?王爺盡管吩咐!”朱棣撫掌大笑,翻身下馬,雙手拉住張信,親熱地替他拍拍衣上的塵土。
第二日,難得的一個好天氣。陽光燦爛,薰風徐徐。正午三刻,燕軍陣中推出一輛五彩車輦,前頭數人張傘持扇,后邊隨著勁騎數十人。車輦隆隆,很快來到城下。城門上張燈結彩,鼓樂喧天,城頭上兵民人頭聳動,每人手中揮舞著小旗,齊聲內喊:“燕王千歲!”“燕王千歲!”
朱棣夾雜在兵丁中間,遠遠望見,忽然心頭一動,看來濟南確實是真心投降了。若女此,這次進城受降似乎就不必再要張信代替了。尚未想好,車輦已漸漸接近城下。朱棣忽然喝道:“快!快去追上車輦,令其速速返回!”
侍衛也不知何故,但見朱棣急得臉色都變了顏色,不敢怠慢,兩三騎策馬飛奔,箭一般追過去,不大會兒便將軍令傳到。
城上官兵正喊得熱鬧,忽見車輦又掉頭返回,不知出了何事,一個個目瞪口呆,小旗也忘了搖擺。盛庸眼看功虧一簣,暗暗發急,揮手大呼:“放箭,快放箭!”話音未落,鐵鉉介面喝道:“慢著!”又低聲說:“都督切莫性急,距離太遠。咱介不明就里,先別暴露心思,看看變化再說。”
張信回到陣中,鉆出車輦問:“王爺為何阻攔?”
朱棣三步兩步跑過來,笑著拍拍張信肩膀說:“愛卿,剛才本王忽然想起件事來。萬一城中詐降,埋伏下刀斧手,恩人豈不萬分險惡?若恩人有個好歹,本王心中如何能安思來想去,還是本王親自去的好,你與張玉等人領兵斷后,一旦有變,立刻接應!”
“不!”張信臉上漲紅,眼中含淚’“王爺待信纟此情義深重,我今日就是一死也沒什么遺憾了!既然有險,王爺萬金之軀怎可輕去,還是信去的好!”
“不必多言,我意已決!”朱棣輕輕一推張信,翻身上馬,大聲喝道:“諸公,自古有道義者有天下,你等待我有義,本王豈能辜負諸位?還望諸位盡心盡力,一朝功成名就,必然流芳百世,子子孫孫有享不盡的富貴!”
幾句話說得眾人又是一陣歡呼,就在呼喊聲中,朱棣也不乘輦,依舊帶了剛才的隨從,飛奔城下。
張玉滿臉疑惑,看看愣在原地的張信說:“張將軍快上馬,大軍準備接應!”
朱棣馬蹄很快便踏上放下的吊橋,陽光遍灑全身,縷縷長髯如金絲般輕輕拂動。他覺得如駕云中,醺然有些醉意。轉瞬穿過吊橋,進到甕城。高大城墻忽地將陽光阻在外邊,但歡呼聲和鼓樂聲驟然響亮,朱棣繃緊了臉,帶著一股帝王豪氣揮手向兩側人眾示意。
慢慢來到主城門之下,欲進未進之際,忽然從城頭上落下一塊碩大無比的鐵板,迅雷不及掩耳般直朝朱棣頭上砸下。轉瞬之間,朱棣便要在鐵板之下成為肉。
然而朱棣一剎間聽到頭頂似乎有風聲,本能地在馬上向后縮縮身子,鐵板呼嘯著在眼前落下,那匹汗血馬連哼一聲都來不及,立刻成為一堆爛肉。朱棣畢竟久經戰陣,也歷過幾回小險,雖然驚慌,卻不糊涂,爬起來一把推下身后馬上的一個衛士,竄上馬背掉頭往城外急逃。
鐵鉉和盛庸在城頭指揮,本以為鐵板落處,一切都可萬事大吉。不料聽下邊人們的喊聲不對勁,急忙探身向下查看,見朱棣已飛也似的竄出城門,踏上了吊橋。
鐵鉉知道大事不妙,跺腳叫道:“快拉起吊橋,快拉起吊橋!”士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弄得有些暈頭暈腦,手忙腳亂地絞動鎖鏈,嘎吱嘎吱聲中,吊橋終于緩緩升起。然而畢竟太慢,吊橋剛剛離地,朱棣已飛奔至橋頭,三跳兩跳,躍下吊橋,一溜煙塵回到自己陣中。
“天啊,為何偏偏不佑我忠義之士!”望著漸漸消失的飛揚塵土,鐵鉉呆若木雞,盛庸則捶胸跌足,雙手向空中亂抓,撕心裂肺地大聲喊叫。
朱棣此刻也咆哮纟雷,咬牙切齒下令全軍:“強攻!無論拼死多少人,本王只向你們要濟南城!”
頃刻之間,濟南城下烽煙四起。燕軍兵士肩挑背扛,弄來大堆的土填平了城壕,再架起云梯往城上攀登。鐵鉉、盛庸見形勢危急,顧不得繼續后悔,打起精神令守軍用撐桿從城堞內撐出,讓云梯靠不上城墻。云梯接連滑落,燕軍紛紛跌下,不大工夫,城墻角下已是尸首堆積。
朱棣見一招不靈,遂調動炮石軍,往城上發射炮石。但石塊準頭太差,對城中威脅似乎不大。朱棣并不甘,又讓士卒于城腳處挖地道!準備神不知鬼不覺突進城去??墒菨纤惶珳\,下挖幾尺便有泉水涌出,分明是無濟于事。
幾天時間轉眼過去,濟南城并未攻下,而燕軍卻死傷累累。朱棣急得雙眼冒火,哇哇大叫:“還是再把河水堵住!”
張玉等將佐也沒什么別的辦法,連日來無望的沖殺死傷,讓他們厭倦而無可奈何,想想倒是繼續堵水更省力些,便附聲說:“對,還是水淹管事,前次他們不是差點兒撐不住么?”
正議論紛紛時,一個侍衛進來遞上道衍自北平送來的書信。朱棣不耐煩地打開一看,上面寫道:
“王爺殿下,臣聞金忠所施水淹濟南之計,甚感不妥。試想濟南城積水之后,勢若一大水桶,倘鐵鉉急中生智,自掘城墻,水勢必然不小,如此我軍反受其害矣!望王爺三思。為平穩計,應速辦堤泄水,以另求萬全之策?!?/p>
匆匆看罷,朱棣倒吸一口涼氣,暗道多虧道衍提醒。前番堵水淹城,若鐵鎊沖著我軍營寨方向掘一缺口,后果不堪設想??!想著順手將書信塞進衣內,對張玉、朱能等人說:“諸位有所不知,淹城雖為良策,但勢必會傷及無辜百姓,本王上次便有一絲悔意,剛才雖口中一時說出氣話,但此等不仁不義之事,斷不可再做了。對了,當年追殺舊元殘軍時,曾用過一種重炮,所發檑石比普通檑石重出許多,且石中混有火藥、鐵菱角,攻破城墻最為得力,不妨一試!”
沉寂數日后,重炮全部運到。朱棣下令,將重炮全集于濟南城北門。指揮官紅旗一揮,瞬間百炮齊發。震耳欲聾的轟響中,塵土濃煙遮天蔽日,南門城樓立刻斜塌了半邊,雉堞也毀壞了幾處。守城兵士防不勝防,成片地倒下,慘呼驚叫混亂不堪。
鐵鎊情知不妙,東奔西跑喝令軍士趁發炮的間歇修補城墻,又命強弓硬弩向燕軍陣中發炮者發射箭鏃,壓住企圖趁亂登城者。半晌下來,死者不斷增力U,而活著的人也滿懷恐懼,個個手忙腳亂。看看天色將晚,終于熬到日落西山。
雙方各自收兵,暫時的風平浪靜。重炮果然非同一般,半日下來,城頭已是景象大變。處處殘壁斷垣,個個土頭黑面。
一片唉聲嘆氣中,盛庸趔趄過來,遠遠招手說:“鐵公,今兒僥幸守住,0月日怕有更厲害的呢!須得想個法子才好,總不能坐以待斃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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