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深處(3)
春芳笑意慢慢變作凄然,微微向潤生施。春靈三言兩語把他的來歷大略講了一遍,春芳點點頭說:“翠美人原來也和我們一樣,在宮里當(dāng)個下人。后來不知怎么吉星高照,讓皇上給看上了。滿殿中誰個不羨慕她可羨慕歸羨慕,登天的繩子只有一根,誰先抓住是誰的,其他人不是白瞪眼?”
潤生一聽翠紅和皇上的事便心里酸酸的吃不住勁,忙半是寬慰半是岔開話頭說:“那你們每日里好好梳洗打扮著,興許哪一日遇見了皇上,也召幸了去,豈不也是一步登天?”
春靈滿臉不屑地“嘁”了一聲說:“只怕沒那個好運!這皇宮里像我們姐妹這樣的就有三千多,比我們姐妹強(qiáng)的還有兩千多,皇上能忙得過來么!就是那些偶爾召幸一回的,又能怎么樣,天亮后還不是像丟破爛一樣被丟在一邊。我們這輩子,除了在這里熬白頭,是沒別的指望了!”
說著話只見春芳雙眼脈脈地盯住潤生,潤生此刻膽子也大起來,直著眼打量春芳。春靈自然會意,軟著腸肚柔聲說:“好姐姐,既然到了這步田地,大家也別計較淫婦不淫婦了,圖個一時快活罷。要不,白生一回女兒身,豈不虧得慌!”春芳明白她的意思,頓時滿臉通紅,扭著身子說不出話來。春靈咬住嘴唇一把將她推到潤生身旁說:“我遠(yuǎn)遠(yuǎn)地在那頭路口放風(fēng)去。放心,我可不比你那樣小心眼,舔破了窗紙往里看!”說著狠狠看了潤生兩眼,扭身開門跑出去。
三人成戲,等剩下兩個人時,屋內(nèi)霎時靜得出奇。兩人相對,多少有些別扭。半晌,春芳才沒話找話地說:“潤生哥,你別看春靈嘴巴厲害,她可是狠在面皮,愛在心里。我們姐妹在一處,全靠著互相照顧,要不日子真的沒法子打發(fā)。”
潤生看著她嬌媚的臉龐,心中蕩起陣陣漣漪,暗想這樣俊俏的女子’要是在鄉(xiāng)下,指不定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上呢,可是落到這種鬼地方,從外邊看著富麗堂皇的怪好,她家人也以為女兒在里面享福,誰知道她們卻在受這種見不得人的罪!想著想著忽然覺得自己實在錯怪了翠紅,其實輪到誰都一樣。心頭的積冰一點點融化,柔情慢慢溢滿胸中,不覺拉住春芳說春芳……”四目正對,二人喘息漸粗,渾身戰(zhàn)栗著擁在一起。
潤生在她粉嫩的臉上輕吻不已,直吻得春芳清淚滿眶。楚楚嬌憐激起潤生熱血奔涌,一把將她托起,輕輕擺放在炕沿,雙手摸進(jìn)紗袍中,柔柔摩挲她滑膩的肌膚。春芳嬌吟著不能自持,扯拽住潤生抖聲說:“潤生哥,有你這一回,也不枉活了一世……”
有所期盼的時光總是跳躍得飛快。潤生就在等待三六九的日子里度過了新年。這期間春靈和春芳交替過來,不管誰在小屋,小路遠(yuǎn)遠(yuǎn)的一頭總有另一個望風(fēng)。這樣小屋里的人就更放心大膽,歡娛的興致也就更高漲許多。她們的每句話語,每個眼神,都令潤生心動,往往要在心里咂摸許多遍。連劉莊也看出來,潤生干活的時候心不在焉,不時走神。
新年一過,史鐵得到一個令他心痛而為難的消息,澤生早在年前就被當(dāng)眾處斬了!這個突然而至的晴天霹靂,怎么告訴潤生呢?終于他拿定主意,救人須救活,干脆一瞞到底。于是史鐵又裝出高興的神情告訴潤生:“澤生已經(jīng)讓放出來了。俺給了他二十兩銀子,他自個兒先回老家去了,說等你干完活出宮后,也不用再在南京待下去,還是回老家哥倆好好過日子。”
潤生高興得直搓手:“那是,那是。咱一個莊戶人家,只要人平平安安的,還想怎樣?翠紅的事,俺也想開了,人就這么一回事,看透了就什么都沒有了。這里的活計干完后,俺就回老家去,安安生生過日子。”說著忽想起春芳春靈來,生離死別似乎就在眼前,滿臉悱惻,低下頭去不再吱聲。
史鐵本想囑咐他將來出去之后,去看看翠環(huán)和未見過面的小孩,要是他們在王府住不慣,就接了他們回家。可是見他這番沒精打采的模樣,想想眼下兵荒馬亂的,去一趟北平還真讓人不大放心,再說出宮的日子還早,到時候再說也不遲,便閑扯幾句垂頭走開。
翠紅自打過了年后,心里一直不大平靜。潤生的到來,使她陷人極度荒意亂之中。想到人家情深意重,拋家離戶的來找自己,而自己卻先失身,滿心的愧疚無以名狀。再加上近來征討燕王的軍隊連吃敗仗,建文帝整日唉聲嘆氣,惶惶不可終日,也讓翠紅牽腸掛肚。而齊泰、黃子澄等一班力主削藩的大臣,也沒料到局勢會如此之壞,一個個在朝堂上只能講講如何忠義報國等一些不著邊際的閑話,卻拿不出什么高明的主意。等到四五月間,有消息傳來,據(jù)說燕軍已抵達(dá)濟(jì)南城下。建文帝如熱鍋上的螞蟻,忽而要罷免齊黃二人以求息事寧人,忽而又要直起腰桿子,命人四下募兵,拼個你死我活。朝廷大計如風(fēng)中樹葉般搖擺不定,人心更加惶惶。翠紅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又不敢多說一句話,只好趁空兒四下走走,免免心里的焦慮。
四五月天氣,南京城中已略感悶熱。大中午的,霧氣騰騰,尤讓人心煩意亂,枕衾難挨。翠紅在屋內(nèi)來回轉(zhuǎn)悠兩圈,透過打開雕花窗扇的窗戶向外望去,沉沉天空像死魚的肚皮,泛著蒼白無神的光,陰不陰晴不晴的。看看春靈和春芳都不在跟前,忽而想起今天是五月初三,后日便是端陽節(jié)了,皇上說過端陽節(jié)要到后邊園中去看看的,也不知修得怎么樣了。想到園子,便不由得想起潤生,心下猛地一顫。不知不覺有半年沒見過他了,唉,不見心想,見了心傷,分明一個前世的冤家呀!
翠紅料想工匠們都在東園干活,自己先去西園瞧瞧,誰也碰不上,既看看準(zhǔn)備得如何,又順便散散0。拿定主意便整整衣裳,叫上兩個貼身小宮女,特意找條平素?zé)o人走的小路逶迤而來。
園中悄寂無聲,假山碧湖沒了人的襯托,顯得死氣沉沉。翠紅也沒心思細(xì)細(xì)觀賞,沿正路欲回宮中。三人腳步輕盈,默默無言地緩緩而行,翠紅忽聽路旁小屋內(nèi)有細(xì)微響動,屏息靜聽,忽然省悟出里面在做些什么,不禁面紅心跳,趁兩個小宮女沒留意到,招手催她們快走。
里面是誰呢?自然不會是太監(jiān)了。太監(jiān)和宮女結(jié)成菜戶,根本不會有這種事情。翠紅心里嘀咕著,暗暗為碰到這種事情感到晦氣。低頭緊走出幾步,猛抬頭見春芳站在前面路邊草叢中東張西望,似乎在等誰,又像在觀望。翠紅心竅頓時一亮,準(zhǔn)是她們搗的鬼。哎呀,這種事情要是讓錦衣衛(wèi)或太監(jiān)們知道了,那可是了不得呀!不行,得仔細(xì)問問,免得到時候她們吃了大苦頭還渾然不覺。
想著已走到近前,春芳背朝她們,兀自朝宮中那邊張望。翠紅沉下臉冷冷叫一聲春芳!”春芳被突如其來的叫聲唬得“媽呀”大叫著跌坐在草中。扭臉見是翠紅,驚魂稍定,慘白著臉就地施才。
翠紅也不說讓她起來,接著問道:“春芳,這大正午的,不在屋里歇著,站這兒?”
春芳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支支吾吾的說不成句話。翠紅見狀更明白了八九分,對身后兩個小宮女說:“你倆先回去吧,這兒有春芳陪著。”
兩個小宮女答應(yīng)一聲先走了。看她們走遠(yuǎn)了,翠紅才冷臉說:“春芳,咱們以前是姐妹,現(xiàn)在也是。宮里的規(guī)矩你不是不知道,千萬別做什么傻事。你給我講清楚了,萬一出什么事也好有個準(zhǔn)備。”
春芳以前和翠紅同在一宮,挺能合得來。如今雖說翠紅成主子了,可0里邊仍是親近的,見翠紅打發(fā)走了兩個小宮女,知道是在維護(hù)自己,便也不隱瞞,將春靈和自己看上個工匠的事情抖落出來。
翠紅聽得臉紅心跳,又愈聽愈覺得不對勁!鼓起勇氣說:“你說的那個工匠叫什么?”
春芳情知隱瞞不住,咬咬牙吐出兩個字:“潤生。”
“啊!”翠紅一陣頭暈,險些跌坐在地上。良久才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春芳……你們干的事要是讓皇上知道了,會掉腦袋的,你們難道不知道!”
春芳抹把眼淚抽噎著說:“娘娘,我們是一時糊涂,可是說句不怕掌嘴的話,貓兒狗兒還有懷春的時候呢,我們……我們也是……”
翠紅聽她話說到這份上,心頭柔柔的一酸,是呀,春靈、春芳她們比自己年齡還大些,彼此的心思誰還不明白?還有潤生,讓他苦苦地白等了這么長時間,自己還有什么理由來管人家其實他們在一塊兒彼此找些慰藉,也未嘗不是好事,自己0里也能減輕些愧疚。可話又說回來,這是什么地方,萬一讓人告發(fā)了會有怎樣的后果她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自此翠紅紛亂的思緒中又平添了一層心事。她左思右想,不知該如何辦才好,想悄悄找史鐵商計一下,可這種事情怎么好說出口事情一天天拖下去,朝廷中忽然又炸開了鍋,人們議論紛紛,齊泰、黃子澄、方孝孺等人個個喜形于色。建文帝當(dāng)然最喜不自勝,召幸后宮嬪妃明顯頻繁,又令方孝孺等人繼續(xù)推行以文治國,按古書所記載的改換現(xiàn)在的地名和官名,以便盡快回到禮樂升平的遙遠(yuǎn)盛世。原來,鐵鉉在濟(jì)南打了一個大勝仗,重倉燕軍,扭轉(zhuǎn)了朝廷屢敗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