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蘇與毛豆
昨天傍晚,在老家燒飯,燒的是硬柴,中間可以跑到場外透透氣。第二個姊妹回來了,雙手相握狀托出,懷里抱著一大摞紫蘇,把面孔堆在了紫蘇枝干里了。盡管如此,憑著對家的熟悉,手指對扣著,一腳高一腳低,踢踢踏踏,踏踏踢踢,從東場跑到西場,再跑到宅前,往地上一放,紫蘇就像一座小山,一下子隆起在平地上。我在旁邊自言自語,這是紫蘇嗎?這真是無話找話,紫蘇一著地,順著慣勢,濃郁的草藥香氣一陣又一陣地往自己的鼻子灌,鼻子通了,神志清爽了,腳頭也輕了。紫蘇真不容易,那根干可以當柴燒,莖可以當茶泡,葉也可以當老姜用,去腥本領超過老姜,那個肉啊,可以做湯圓的餡,又甜又糯。什么叫渾身全是寶,紫蘇算得上。問母親:紫蘇籽多哇?母親搖搖頭,估計不會多的。我跨上一步,一把抄起紫蘇,舉過頭頂,往水泥地上摜了幾摜,紫蘇啪嗒連響,拎起紫蘇看地面,地面上只有幾粒比保心凡還小的粒子來,東滾西爬,散散落落,實在看不下去,只好問母親是不是種子弄錯了?母親說,沒有弄錯,是紫蘇上頭的一只燈太亮了。
不過,這些紫蘇樣子長得非常好哎!
母親笑笑,那是虛相,空好看!
突然想起,今年開春后,村上要給每戶農戶的場外上裝路燈,我們家的場地外頭正好是一片空地,按照距離是應該裝一只的,但是母親不要求裝,原因是什么,不得知。最小的姊妹以為村上漏了,徑直去村委說了那事。回來了,一臉喜悅地告訴母親,他們同意裝了,馬上裝。母親聽了,并沒有熱心地表示開心。后來裝了,大家都說好,傍晚吃好后,可以在場地里說說話,吃吃蘆粟、菜瓜,實在方便。大家都稱贊現在的政府好,為老百姓做實事,什么都想到,包括一直路燈。母親礙于面子,應承他們幾句說政府是好的,但依舊不肯說到路燈。
現在理解了,因為事實如母親預料的一模一樣。
我聽了,也感覺無語凝噎,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和母親經歷了同樣的事情。
我回家了,母親知道兒子喜吃毛豆,對我說,兒子,我采毛豆去。我說,好的呀。母親手拿畚箕,喜滋滋地去了種毛豆的地方。毛豆種在機耕路的自留地旁邊,一共有四行。半個小時候后,母親回來了,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順勢放下畚箕。我一看畚箕里的毛豆,一是數量少,只有幾粒,二是全是干癟癟的,而且都是外頭裂莖的。母親說,也真搞不懂,那些毛豆為啥不長毛豆節啊!母親在問我,當然更多的是在問她自己。
為什么?后來我們娘倆去了毛豆地,實地看了幾次。發現這些不長毛豆節的毛豆呀,比機耕道里面的毛豆個子要長得高,秸稈的顏色更綠,葉片更大,看上起真的是生機勃勃,一派豐收的樣子。真的不敢想后來的日子,這么好看的樣子,為什么卻不長毛豆。
想來想去,看來看去,總算看到了毛豆上面有一只亮著的路燈。
有了路燈,有了亮光,走夜路不怕,機耕道日夜有人走路,路燈是該裝的,所以裝路燈一定是好事。母親說,是好事。不過,種的毛豆,夜頭沒有了,毛豆到了夜里困覺也困不成的。
是的,毛豆白天有太陽照著,這不怪的,它本身就醒著,很需要;到了晚上它想休息了,可燈光依舊照著,而且要照到天亮,而到了天亮的時候,太陽就接了路燈的班,于是,于是。
搓稻柴繩
冬天,夜飯過后,母親開始收拾碗盞,父親就拉開長凳,從灶間拿出一大摞晶亮的稻柴,放在長凳的右側,先拿起十幾根稻柴,分成兩半,將稻柴夾在兩膝蓋之間,雙手握住稻柴,右手突然朝上伸向腰際,再順著左掌心下去,稻柴在空中轉來轉去,很快的,一截稻柴繩就搓好了。父親將搓好的稻柴繩壓到了右屁股下,騰出右手繼續添柴,雙掌繼續合著、揉著,稻柴就變成了稻柴繩,父親的右手往后面移去,此時屁股微微側抬,稻柴繩就往后面過去了。稻柴繩越來越長了,像一條黃色的細蛇,不斷地生長著,一二個小時候,父親右屁股下面的的稻柴繩,像一個個不規則的圓圈,很快疊了起來,成了堆,這個“堆”就像一個碩大的野蘑菇,不斷地向上長著、長著。
父親別轉頭,向身后看了一看,自言自語說自己喝茶了,可掏出的卻是香煙。父親像是半天沒抽的的一樣,連吸了好幾口,吐納出來的煙霧嗖嗖地往空中升騰,母親光火了,還有孩子哪!孩子是我,還有我的一個妹妹,我們在父親旁邊的四仙桌上寫著作業,煙霧飄過,油燈的亮光淡了許多。父親掐沒了煙蒂,又坐到長凳上,無語,卻鐵青著臉色,雙手依舊搓著繩,繩細了,柴短了,父親單手下移,拿起幾根稻柴,添到了手上,左右手掌勻開、合攏,上下揉搓,稻柴又很快變成了繩子,非常奇妙。這個過程里父親的眼睛始終閉著,閉著眼的父親照樣搓繩,我有點驚奇,轉身想看看父親的那雙大手,父親卻突然睜眼了,我們立即把目光移到了寫字的本子上。
隊上需要多少的繩索連父親都不知道,父親知道的是:到了冬天,他必須每個晚上要搓繩,因為隊上需要繩索,自己需要工分,所以父親必須認認真真而且要無怨無悔。是的,父親做到了,父親沒有做到的是:在他看見了他身后的繩索的堆與他的屁股一般高時,他就算完成了搓繩的任務,回房睡覺去了。此時母親來了,母親拿起一頭繩索,左手握住,右手托開,再收攏,托開一次,收攏一次,幾十次,幾百次,最后母親將繩索捆成一捆、二捆、三捆,母親把繩索都掛到了墻上。完后,母親開始搬凳,掃地,將柴屑掃到畚箕里,放到了柴倉里。一個小時后,滿地狼藉的客堂慢慢清爽了,客堂又成了吃飯的地方。
那時候,我一直覺得冬日不漫長,冬日也不寒冷。每晚的這個時候,我就會看見父親搓繩的樣子,看見母親收拾的樣子,這成了冬日的定規。搓繩與收拾,父母沒有明說的分工,但又分明的分工,想著就想到了父母的辛勞,更看見了父母的默契。困頓的生活,在我們家里是實在的、具體的,但父母不吵、不鬧,偶爾的爭辯說的也是繩的粗細,地的齷齪與清爽。就這樣,冬日里,我們家的客堂成了我們勞動的場所,繩索成了我們勞動的成果。一個冬天下來,我無師自通,也會搓繩了,我的妹妹也學會收拾了。自此,父親有了搓繩的伴兒,母親有了收拾的伴兒。后來我那個姊妹也學會了搓稻柴繩,父親喜笑顏開。冬天的客堂更加熱鬧了,熱鬧了,冬天的冷意就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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